赵化宇遗稿:阿根廷医院,不相信眼泪
来自:公安部  时间: 2010年01月17日
  
  人生际遇有时难以琢磨,有些事情似曾相识却又迥然不同。

  我上大学时,坐火车到重庆经常路过湖北孝感。当时是穷学生,坐硬座。火车靠站时,只看到有小贩上来兜售食品,并无特别感受。谁料十多年后,我从北京下派此地,体验了两年基层公安机关的真实生活。

  2004年9月,中国第一次组建维和警察防暴队赴联合国海地维和任务区执行任务,我作为具体负责后勤装备的组长,几乎与中国第一支维和警察防暴队的先遣队同时抵达海地。在那二十多天中,中国第一个赴海地维和的民事警察庞波同志,经常利用工作之余到先遣队临时营地帮助工作,也和我成了非常好的朋友。那时MINUSTAH(联合国海地稳定任务区)刚刚建立,百废待兴,形势严峻。庞波的确是个能力超强的人,每天开着UN的“可口可乐”丰田吉普车到处跑,来任务区不过两个月,就租好了房子,熟悉了海地首都太子港所有主路。除了做好UN的工作,他还及时给中国防暴队提供信息、协调关系。那时,我对UN任务区的一切都感到新鲜,所以只要有机会,庞波也带我到MINUSTAH的各个部门看一看。记得有一次,我们去了一个院子,门口有几个士兵把守。他们人人戴着防弹头盔,穿着防弹背心,手持微型冲锋枪,戒备森严,如临大敌。院子不大,除了一幢很小的二层楼,上面的红十字标明这是个医院之外,其他的是一排连结在一起的集装箱。庞波告诉我,这是阿根廷派遣到任务区执行任务的野战医院。当时,阳光很灿烂,我和一位美丽的阿根廷医生还照了一张像。心想,这地方,这辈子是不会再来了。

  谁知道五年之后的2009年10月13日,我穿着中国维和警察制服,戴着UN的贝蕾帽,又站在了阿根廷野战医院的大院里。一样荷枪实弹的士兵守门,一样无比灿烂的加勒比阳光,这一次却是非常不一样的心情。作为第七支中国赴海地维和的民事警队的队长,到任务区刚刚半月,立足未稳,便先得了要命的登革热。

  登革热Dengue Fever ,是由蚊子传播的病毒性疾病,主要发生于热带亚洲、非洲和加勒比地区,最常发生于热带地区的雨季。登革热患者有发热、疼痛、出疹以及呕吐、肚胀等症状,患者血小板大量减少,皮肤有瘀点、瘀斑或紫癜。严重者会胃肠道出血,引起严重的低血压,甚至导致登革休克综合症。登革热无特效治疗药物,只有对症治疗,是非常危险的热带疾病。

  令我深感欣慰的是,我的十六名警队队员在我住院之后,反而表现得比我生病前冷静了,也比刚到任务区时觉悟更高了,他们有组织地到医院来探望我,自觉地为警队做事,把我生病的情况及时报回国内。出院后,看到他们写的报告,我深受感动。

  关于第七支赴海地维和民事警队队长赵化宇同志患病的

  情况汇报

  维和处:

  我第七支赴海地民事警队于海地时间9月25日11时到达海地执行民事维和任务,至今已有18天,大部分队员适应情况较好,已在海地奔赴各个工作岗位,开展工作,健康状况也较平稳,除有的队员稍感疲劳,体力透支外,没有其他异常情况。但是海地时间10月12日晨警队长赵化宇同志感觉身体不适,于10月13日下午2时20分,确诊为登革热,现将赵化宇同志患病的情况汇报如下:

  10月12日晨6时,赵化宇同志起床吃早点时,感到身体乏力不适,怀疑自己患了感冒,及时吃了霍香正气丸,就赶去上班。

  12日晨10时,海地警队全体队员的DHL行李到达LOGBASE, 赵化宇、李序迎同志组织全体队员领取分发行李,11:30开始为分往地区的三位同志办理相关转运手续,顶着炎热的天气,终于在12:30办理完所有行李事宜,期间愈加感到浑身发冷,疲劳乏力,难以支撑。中午在后勤基地LOGBASE餐厅吃了少量食物,回办公室上班,仍然感到不适,下午2时左右报告部门CHIEF,回住处休息。其他同志正常上班。

  当地时间12日17时左右,同志们下班。赵队感到身体发热,经联系中国防暴队,李钦政委立即安排了机动分队(含队医)三人到赵化宇同志住处出诊。队医给赵化宇同志量了体温,体温39度6,当即决定给赵化宇同志输液。

  与此同时,和赵化宇居住较近的高志和将此情况向副队长李序迎做了汇报。18:30李序迎率领杜娜、石伟宏送来病号饭-汤面条。

  18:00始至22:00时三瓶液体输入完毕,再次测量体温为38度5。队医刘大夫决定再为赵队打一针退烧药,晚10时30分左右,赵化宇同志体温下降到38度,队医向防暴队领导汇报情况,得到指示:继续观察。直至晚11时赵化宇同志体温基本平稳在38度左右,鉴于防暴队内也没有进一步治疗及化验设备,且已控制住高烧。队医请示队领导离开赵化宇往处。由高志和守候,随时报告病情。做好次日一早到联合国诊所验血准备,以确定下一步治疗方案。

  次日晨6时50时,高志和同志到赵化宇同志房间,测量体温:38度6,高志和跟防暴队杨天宇副队长通报了赵化宇同志情况。

  8时30分左右,防暴队派车和队医接赵化宇同志去LOGBASAE的UN的CLINIC做进一步的化验诊断。11时到达UN在LOG BASE的CLINIC,做相应的化验准备工作。12时多,队员先后来到CLINIC 看望赵化宇。考虑到同志们初来乍到,工作紧张,为了不违反任务区考勤等相关规定,赵队决定让同志们都回自己的岗位。高志和留下办理病假证明并交往赵化宇工作的部门,同时等待验血结果。由葸晓轩为高志和办理请假事宜。当时测量体温:39度2, 赵化宇同志自己高烧,嘴里还喃喃地说:“但愿从我开始,也从我结束;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这一年里警队队员都不再生病!”让当时陪护的高志和与刘大夫非常感动。

  下午2时20分左右,验血结果出来,基本确诊为登革热。恐给赵化宇同志造成心理压力,高志和与防暴队的刘大夫向联合国的门诊大夫了解了下一步治疗方案。同时报防暴队领导。高志和向各副队长和支委通报病情,协商下一步方案,鉴于这里只是门诊,无法接受住院病人。恐登革热综合症厉害无法控制,防暴队领导也决定同意送阿根廷医院进行治疗。

  下午3点40分左右,将赵化宇同志送到联合国的阿根廷野战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治疗。同时由防暴队将赵化宇同志的手枪和2支弹夹送防暴队枪械室保存。高志和负责陪护并帮助办理相关手续。

  经过近两天连续不断的点滴输入,截至今晨8时许,赵化宇同志体温已恢复正常。

  在赵化宇生病期间,第七支海地警队全体队员充分体现出团结互爱的精神,李序迎、葸晓轩、高志和、汪雪艳等支委轮流来医院探视,杜娜、石伟宏从远处赶来,带来急用的日用品,不能赶来的同志也纷纷打来电话询问病情,警队队员团结协作,互通情况,目前赵化宇同志情绪平稳,队员思想稳定,同时提高了防蚊防病的意识。李序迎同志督促大家不要大意,做好防蚊防病的相关措施,紧张而有序地干好自己的工作。

  赵化宇同志病情发展情况待续报。

  第七支海地维和警队党支部
  二〇〇九年十月十四日

  诚如报告所言,在中国第八支海地维和防暴队和队友的护送下,我身不由已地住进了阿根廷野战医院冷气森森的集装箱病房。这个由集装箱连接而成的野战医院,从入口到后门出口依次是:前台接待、医疗设备间、病房、医生值班室、会议室。前台接待的值班医生登记了我的UN身份证,仔细询问了病情,看了此前UN诊所CLINIC出具的诊断书,立即安排我住院。病床之上蚊帐高挂,以防蚊子叮咬我后传播别人。我感到浑身发冷,要护士加了两床毛毯,还是冷得有如背上有冰。我又要求护士关掉空调,护士说着我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又用手比划说有“蚊子”,拒绝了。

  第一个黑夜来临了。医院里却没有昼夜之分,关掉灯便是黑夜。正是海地雨季,每晚入夜之后,瓢泼大雨如约而至,尽情冲刷这个加勒比岛国。雷声隆隆,水声哗哗,密集的雨点勇往直前,连集装箱钢铁屋顶似乎也要被冲透了。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浑身酸疼,看着永不停息的不知名液体一滴滴流入我的身体,我沉沉地睡着了。

  十天之后,我出院了。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连上网络,点开SKYPE,给我的父母、妻儿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说了很多的无用的话,却没有告诉他们我生病住院。两个月来,妻子每天给我发一条短信,大多也是很无用的话。比如:“今天和儿子出去散步,买了两支雪糕,一人一支,边走边吃,觉得还是挺幸福的。要是你在旁边,能吵吵架就更好了。”

  我给我的领导和同事们发了一个带着爱心标志的E-MAIL:

  我前天从阿根廷野战医院出来了!可以说是今生从没有受过如此大的罪。整整十天,在集装箱野战病房里,不见天日。一进去就开始打吊瓶,管子不拔,一瓶接一瓶打,直到出院。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仿佛风一吹就要倒。可恶的热带登革热!先是发高烧近40度,头痛如有紧箍咒;退烧之后,腹胀如鼓,连水也不能喝;之后反胃恶心,呕吐不断,吐得胸口疼。医院吃的是硬梆梆的鸡块和糙大米,伴几块蒸南瓜,连个菜星都不见,还不准同事送吃的。医生护士说西班牙语,沟通非常困难。

  入院的第五天,我开始疑惑医院的治疗方法。这样无休止的打点滴,这样的病号饭补充体力,我如何熬得过去?我心神恍惚,焦虑不安,更萌生了从医院逃出去的天真想法。正是:头痛如针锥,高烧久不退。周身酸且疼,不思茶饭味。报国有雄心,维和乏力运。病床思故土,遥遥泪沾襟!想想未竟的事业,未尽的孝道,年幼的孩子,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我对自已再三说,不要慌,不要慌,要挺住!不能这样悲观,要相信医生,相信自己。别人能行,我也能行。我大口咀嚼味如白蜡的米饭,用刀使劲锯着鸡肉块,一块块艰难地吃下。

  旁边的病床上,老病号走了又换了新的,可我还是没有消息。这真是个万国医院,乌拉龟的军人、西班牙的警察、斯里兰卡的军人、尼日尔的防暴警察、各国民事人员、志愿者,有腿断了的、肚子开刀的、得疟疾、登革热的,有半夜里出去永不再回的。10月9号,任务区维和部队的飞机例行巡航时发生空难,11名维和人员全部遇难。我进医院之前,据说这里刚刚举行完葬礼。这种实实在在的人间的悲苦,使我一次次意识到生命与健康的可贵!使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相念亲人、朋友、领导、同事,想念生我养我的哪一方热土!

  一周之后,我的手、脚、腿开始皮下出血,布满紫癜 。再之后,各种症状逐步好转。前天出院,还有一些症状,比如牙龈慢出血,睡醒后头痛。今天上午按医嘱去复查。除了白细胞数量偏低,基本正常了。

  现在是海地一年中气候最好的时候。天是这样的蓝,阳光是如此灿烂,在如此浩渺的宇宙我们能够相识相知,这是怎样的一种缘份,我要高兴地告诉你们---我爱你们!不管今天明天,不管你在哪里,请多珍重!

       赵化宇20091024于海地联合国维和任务区

  阿根廷医院,不相信眼泪!MINUSTAH,结束任务后,我还会再来吗?
  赵化宇2009-11-30于海地太子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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