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
带着对英雄妻子及其家人的挂记,2008年元月10日,我与岳阳市综治办的两位同事驱车前往英雄故里。头几天还阳光明媚,没有一丝严冬的寒意,这天却陡降浓雾,并夹杂着丝丝小雨。冬天是季节的最后驿站,抵达者与出发者不期而遇。
我们沿汨水河行驶了40多分钟,最后拐进平伍公路旁的一条小巷。
英雄的故居就坐落在一座小山下,我们把警车停放在院内,院子是开放式的,没有围墙,房屋座北朝南,虽是五间瓦房,但却四面透风,摇摇欲坠。房前屋后堆满了木材,是等着向章红回来修葺的,如今木材静静地躺在那里,等不来主人将它们安置……
“有人吗?有人吗?”下车后我们连呼数声,回应我们的是山冈上翠竹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屋内、屋外,四周的山冈在这隆冬的季节里显得格外寂静。
只见一根白色的树脂塑料管从山上引向院子中央,一个大盆、几个小桶接住从管口流出来的山泉水,这便是英雄家里的饮用水。一个同事抓起漂浮在盆上的水瓢,舀了一瓢送进嘴里。还没等我问他是什么滋味,他连呼:“好凉!好凉!”便连瓢带水送进盆内。
房门虚掩,推开堂屋的门我走了进去,屋内静悄悄的,环顾四周,除了剥落的墙壁靠着几把木藤椅外,别无他物。推了下左右房间,门是拴着的,我便用极轻的步子穿过堂屋推开了另一处房门,只见一个人睡在紫黑色的老式木板床上。我站在门口,屏住呼吸,细细地打量着房内的一切:床铺一旁的木架上放着一个旅行箱,一件褪了色的深蓝色衣服的袖子裸露在外面,旅行箱不大,架在陈旧的木架上很抢眼(后来得知那是英雄的遗物)。我以为床上的人在熟睡,并不知道我们的造访,但随着一声长长“哎哟——”的吟叹声,一个瘦弱的老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大概是院内司机用泉水洗车的声音及同来的县综治办负责人打电话的声音打扰了他。
我想他一定看到了门已被推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但是他的双眼无神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后,双手来回地在床榻上摸索着。老人是个盲人,在摸找自己的衣服,在他提起衣服的时候,一顶帽子滚到了屋中央,他丝毫没有发觉。老人将手里单薄的衣服罩在破旧的毛衣上,我心里不由得一酸:已是三九隆冬虽说连续几天的艳阳高照,温度回升了一些,但天气预报说要降大雪。出发时的阴霾天气,说明温度会急剧下降,这单薄的衣服能抵御冰雪交加的侵袭吗?
老人系好纽扣后站在床榻上束裤子,他的裤子同衣服一样单薄。之后,老人抓起床边的一根木棍,那是他的拐杖,瑟瑟着走下床榻,然后背过身体蹲在地上,双手在榻上来回触摸,嘴里不停地念叨:“帽子,我的帽子呢?”他没有摸到帽子,起身又到旅行箱上去摸,没有,箱子周围也没有。
“帽子,我的帽子呢?”老人依旧不停地摸着,样子显得很着急。
“您的帽子在这里!”我急忙跑过去捡起屋中心那顶滚落的帽子,送到老人手里。老人接过来戴在头上。他对我们的到来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这时,同来的综治办负责人进来介绍说:“这是向章红的父亲。”
门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向章红的妻子柳细明正从院外的碎石小路上急急地走来。我忙迎了上去。她说:“对不起!我住在娘家,刚从娘家过来。”
“老人需要照料,为什么不住在这里?”我说。
柳细明没吭声,她娘家妈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说:“我细明女是三儿媳妇,老大、老二的媳妇嫌家里太穷都抛下儿女离婚走了。老大住西屋,到外地去打工了,老二住东屋,我细明女住中间屋,相通的那间是她公爹住的,老人77岁了。”
我往屋内望了望,只见那位双目失明的老人正抓起暖壶旁的一个凉包子往嘴里送。
“唉!”柳细明的母亲叹了口气,接着说:“一来家里只剩下男人了,二来外孙女向勤要上学,我那里离学校较近,好照顾,所以,她就住到娘家了。”
“你坐呀!”柳细明搬了把椅子放到我面前。我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她和向章红住过的房间。房内除了一张梳妆台和一张双人床外,再没有别的家什,虽然清贫但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双人床上的棉被折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床上铺着喜艳的大红色绒线地毯,上面绣着两朵粉红色的并蒂莲,灼灼耀眼,两只碧绿色的鸳鸯在并蒂莲旁嬉戏。跟进来的柳细明抚摸着红毯上的鸳鸯,一串泪珠滚了下来,滴落在并蒂莲上。
三
曾被你有力的双手
抛起的欢笑
乘着风的翅膀
从不曾远离山冈
你的怀抱
就是我儿时的天堂
“走,我们到学校去看看向勤。”为打住柳细明的悲伤,我提议道。
她便与我们一起来到白杨完小。校长和班主任把向勤带到我们面前,这是个9岁的小姑娘,读小学四年级,秀气而腼腆,对我们提出的问题,她只是点头或摇头,不说一句话。班主任介绍说孩子在学校里团结同学,积极参加学校的各项活动,随后拿来了她的作业本。我们一页页翻看着,作业字迹工整,老师批的都是“优”和“良”。翻开孩子的作文本,上面写着:
“今天,天气真好,爸爸妈妈牵着我的手送我到学校里去上学,一路上我和小伙伴们一样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学校……”
“晚上,月亮圆圆的,桂花的香味随着风儿飘来,满院都是香味,我和爸爸坐在桂花树下,爸爸给我讲故事……”
读后,不禁使人潸然泪下。小向勤是多么渴望自己的小手被爸爸温暖而硕大的手掌握住,多么渴望月下在爸爸的怀里撒娇呀!然而,那样的情景却再也不会有了……
我们来到镇上,从镇综治办了解到,镇里对向章红一家很是关心,为解决其父亲的生活困难,已向民政部门申请解决困难补助金,每月定期发放。另外,等开春后从村里找几个劳力,帮助把房子修整好。大家还商议:春节过后,把向父带到城里的大医院,检查一下眼睛,如果是白内障的话就带他去做手术。
我们离开时已近晌午,天气虽然阴沉,但银链似的汨水河,袅娜婉丽。田野里的燕子花草不惧寒冬钻出绿茵茵的小脑袋,似绒如毯。虽然冬日的山峦显得有些苍凉,但我仿佛看到有万道霞光从阴云中透射出来,洒在起伏的山峦上。在金红色的光芒中,山冈上那些竹林的轮廓晶莹剔透,仿佛是宝石和珊瑚的雕塑。那不逊飞雪的野花从南向北纷至沓来。
一只灰雀剪开薄雾,飞到山上的竹林中轻轻鸣叫,树顶升起一缕炊烟,仿佛要向高处飘升,又像要被风吹散,它是向章红的乡思吗?不熄灭,也不弯曲,最后溶化在烟波中。想起宋代词人晁补之的词句:黯黯青山红日暮,浩浩大江东注,余霞散绮,向烟波路。
安息吧!英雄向章红。